提到道家的政治智慧,人们往往想到的是老子晚年隐居不仕,骑青牛西出函谷关后“莫知其所终”的离世,想到的是庄子退隐、不争、率性,“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的落寞及其与政治的疏离,仿佛道家是不问人间烟火的学说。最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梅珍生博士的《道家政治哲学研究》,则对道家的政治智慧作了颇有深度的开掘,尤其他以现代西方政治哲学的视野,阐发道家思想的现代价值,颇为启人深思,益人心智。

  　 在中国历史上,道家有两句描述日常生活普通事件的话语,最可昭示道家的政治智慧。一句是老子形象而深刻的比喻:“治大国,若烹小鲜”,一句是陈平的“宰天下,亦如是肉”。老子的话完整而准确地在治大国与烹小鲜之间建立了生动直观的联系,颇具说服力。毕竟老子本人没有把他的理论付诸实践,人们或可存疑。但是,汉初的黄老学说盛行,产生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太平盛世,使得人们对于道家的政治智慧不得不侧目相视。

  　 何以要“治大国,若烹小鲜”?我们从道家深刻的社会制度自然生成的思想,可以发现这一智慧的魅力。道家把安适的环境作为生活追求的主要目标,把人放在与天地万物等量齐观的自然状态中。无论是老子还是庄子,他们都倾向于相信,人类社会生活中存在的自然秩序优于创生性的秩序,这种秩序也就是代表宇宙内在秩序的“大道之序”。而天道均衡是秩序内生的动力,道家把沿袭已久的“习惯”同样归入自然秩序之中。当代的执政理念中倡导的“不折腾”智慧,我们恰恰可以看作是对老子“知常,明也;不知常,妄;妄作,凶”(第十六章)的新阐发。

  　 何谓“宰天下,亦如是肉”?这是汉初政治家陈平对政治活动的最朴实的概括。史载,人们曾推举陈平为社庙里的社宰,主持祭社神,为大家分肉。陈平把肉分得十分均匀,颇得父老乡亲们的赞扬,陈平自负地说:“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把肉分均匀,正关涉社会政治中的公正的价值诉求。在道家看来，物有万殊，人作为自然界的一部分，天生既是自由的，也是平等的。老子说：“天之道其犹张弓也,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第七十七章)自然规律的均平调和、公正持平,正是众物平等、众人平等的社会诉求的依据。

    “损有余而补不足”是道家公正观的核心体现。道家的正义包括自由、平等、安全等不可通约的价值诉求。公平结构中的自由,体现为较少的控制,因为它有利于生活中消极公平的实现。消极的公平所依存的不是一种权力赐予结构,而是主体间的互动关系,这里的立法者不是统治者,而是个体与周围人共同构成的关系密切的协商者。“宰天下,亦如是肉”,固然是一种分配正义,但分配的领域则不限财货。道家推崇的“自化”、“自为”,所揭示的何尝不是一种权力的分配?对于当政者提示的“外其身而身存”的安身之道,正是要求作为社会财富的分配者不要时时心存自我,处处考虑一己私利。 　　

 总之，作者阐发道家的政治智慧，不仅有助于改变人们心目中的道家形象,而且其所揭示的道家政治哲学中的建构性内容,也能够为今天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提供新的源头活水,用传统智慧回应当代现实性问题，由此展现道家文化的普遍价值。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